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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土楼被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世界独具特色的大型民居建筑-土楼,广泛存在于福建西南部的茫茫大山中,这种产生于宋元、成熟于明清时期的大型夯土建筑,历经战乱、地质灾害,依然沿袭至今。其中,永定一县存有2 万座,南靖县则有1.5 万座。

“早上6 点多收到( 福建) 省文物局局长郑国珍从加拿大魁北克发来的短信,我悬着的一颗心可落下去了。”永定县博物馆馆长胡大新说。小个子的胡大新被媒体称为“申遗”第一人,十年前,正是他第一个提出将土楼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58 岁的土楼楼主林日耕则没有丝毫担心,“百分之百成功,怎么可能不成功呢?我接待过很多专家,大家都说土楼是‘空前绝后,独一无二’。”

这几天,振成楼里挂满了红灯笼,每家每户都贴上了红对联。7月9日下午,林日耕正忙着和35 岁的儿子林尚康在他们的振成楼门前空地上摆放上千只蓝色塑料凳。第二天,永定县政府在这里举行了一台大型歌舞晚会,庆祝福建土楼申遗成功。林日耕有些兴奋,他在振成楼住了43 年,头一次遇到举办大型演出。

林日耕在振成楼里开了饭店、旅馆和杂货店,他很乐观:申遗成功了,游客更多,生意就更好做了。“我会一直在土楼里住下去,永远都不会离开。”胡大新则有更多的担忧:“土楼的现状并不乐观,申遗成功算是‘突围行动’,至少可以保护一部分,不至于全军覆没。”

阿耕的土楼人生

“我是永定的第一个导游,第一个做土楼生意的人,第一个在土楼里开饭店的人??” 在土楼楼主中,林日耕拥有众多第一。

作为申遗“六群四楼”之一的洪坑村客家土楼群,是永定最有代表性的土楼群之一。洪坑村拥有三座全国最知名的土楼,振成楼、奎聚楼和福裕楼,都是全国重点保护文物。其中,素有“土楼王子”之称的振成楼名气最大,连同振成楼一起成名的还有楼主林日耕,人称阿耕。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阿耕是个能人。”阿耕则哈哈一笑。

振成楼建于1912 年,分内外两圈。外圈高4 层,内圈两层,砖砌,与高大的祖堂大厅围合中心天井。楼内则为通廊式,以砖墙隔成相互可以通连的8个单元,各单元均置一楼梯。1995 年,振成楼的建筑模型与北京天坛的建筑模型一起作为中国南北圆形建筑代表,参加了美国洛杉矶世界建筑展览会,引发轰动。

据胡大新介绍,“一般来说,盖土楼的成本比较低。但一些重点保护的土楼和有特色的土楼多是以前的大富人家建的。”振成楼也不例外。阿耕祖父林仁山及其兄弟以烟刀发家,耗费20 万光洋建造了府第式的方形土楼-福裕楼;后又花费8 万光洋、历时5 年建成了振成楼。

阿耕兄弟5 人,他排行第五,4 位兄长皆名校毕业,年纪最小的阿耕却因“文革”原因,仅仅小学毕业。

阿耕在土楼出生,大跃进时期,曾短暂搬离土楼;“文革”结束,阿耕重返振成楼,开了一家大米加工厂。1984 年开始,时有游客探访振成楼,阿耕意识到可以“靠山吃山,靠楼吃楼”,从此开始了20 多年的土楼生意。

1984 年,振成楼仅仅住着4 户人家。一旦有游客探访,阿耕会收取2 元的门票费,其中1 元4 户平分,作为清洁费用;另外1 元阿耕自己留着,作为导游费。一年下来他能赚100 多元。对此阿耕有些得意,“我是最早搞土楼经济的,可以说是永定第一人。”

后来慢慢客人就多了起来,这与一个在当时流传甚广的故事相关:1985年,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秘密报告称,根据卫星照片显示,在中国福建西南部有数千座不明性质建筑物,是巨型蘑菇状,与核装置极为相似,这可能是一个大得无法想象的核基地。当年12 月,美国谍报人员贝克以摄影师的身份来到闽南山区,发现漫山遍野的“核基地”不过是普通的客家土楼。之后,土楼的名号逐渐打响。1995 年,永定意识到土楼的价值,举办了第一届土楼文化节,之后,游客与日俱增。随着游客的增加,越来越多的人重新搬回振成楼,现在楼内共14 户人家,都做游客生意。

阿耕有5 个子女,大儿子林尚康原来在湖坑镇做了10 年的中学教师,儿媳妇在旅游公司做导游。3 年前双双辞职回家,帮父亲做生意。有客人吃饭的时候他们就下厨做饭,有游客要求导游的时候则挂上导游证四处讲解;出嫁的女儿也带着女婿回到土楼协助父亲;小女儿刚从福建龙岩市的一所中专毕业,几天后到龙岩市电信局上班,但阿耕的计划是:“我希望她去学外语,这样外国游客来,才比较好接待。”

阿耕现在很少担当导游,偶尔重要人物来访,才会请出阿耕。7 月9 日,阿耕接到通知,上海作家余秋雨下午3 点钟要来振成楼,由阿耕讲解,但他一直等到4 点钟,才见到了余秋雨。他一路走一路讲,都是烂熟于心的一些解说词。林尚康则拿着相机一路跟拍,这些照片将会挂在阿耕饭店的墙壁上,和其他许多阿耕与各色名人的合影在一起。

“我是属于尝到甜头的人。”阿耕说。

被改变的土楼

永定县博物馆馆长胡大新一直从事土楼研究,对永定县的土楼情况了如指掌。尽管县城与洪坑隔着近1 个小时的车程,但他隔一段时间就来一趟。胡大新目睹了这里的变化,“以前这里很穷,交通不畅,要走7 公里的石板路才能到镇上。后来旅游开发了之后,一年一个样。”但他同时也很矛盾,“以前村民都没有商业概念,游客来了,也不知道买车跑运输,都没有开窍;但现在有了商业的概念,商业味道又太浓了,尤其是振成楼,这是新的问题。”

胡大新说得没错。林勤能的店铺位于振成楼入口处,随意堆放着类似土楼介绍书籍、土特产和旅游纪念品等物件。从他的店铺一路向前,内圈的房间全部开辟成店铺,售卖商品大同小异。

客家土楼反映的文化_土楼文化_客家土楼的历史文化

林勤能承认,“住土楼肯定有好处,就是不做生意,房子也可以出租,还可以分到一些费用,肯定有经济收入。”1999 年,洪坑村被评为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后,更名为“民俗文化村”,正式向游客开放,并收取门票,门票费由10 元一路上涨到50 元。

最初,当地政府承包了振成楼。为了补偿土楼内居民,政府向各楼主提供8000 元承包费,后来又提升到3 万元。此后,同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奎聚楼和福裕楼也划了进来。但众多非重点保护土楼则没有这些费用。

在洪坑村,除了3 座重点土楼,更多的是包括庆云楼、庆福楼在内的非重点土楼。这里居民稀少,楼内居民多数种地或者外出务工,也没有任何商铺的痕迹。偶尔有游客到访,但很少驻足停留。林勤能说,“真正做游客生意的就那几幢出名的楼。”

“出名的楼都可以搞旅游,这是先天优势。”阿耕说。他同时承认,发展旅游经济同样有不利之处,“以前楼里的居民都很和睦,大家都是亲戚,但现在成了竞争对手,矛盾也就多了起来。”

“我们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洪坑村村民抱怨。他的砖混结构房子紧邻振成楼,上世纪80 年代修建而成。之前他和妻子一直在深圳打工,刚刚返乡。“ 现在申遗成功了,我们这种新式房子可能很快就要拆了吧?不知道房子边上的这些水稻田是不是也要改成草坪?”

上一次大规模拆迁是在2001 年,为了申遗,洪坑村将原来沿溪而建的一排新式楼房全部拆掉。居民迁回土楼,或者另找其他地方盖房子。胡大新对当年的事情记忆犹新,“当时拆房子的时候,老百姓意见大。”阿耕耗资28 万建造的楼房也在当时拆掉了,得到了5 万元的补偿款,他又在村外重新盖了一幢楼,出租给旅游公司。但阿耕认为,“当时有很多意见,现在想想,为了申遗成功,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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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生意红火,阿耕也有自己的担忧:“申遗成功了,有专家说,土楼里不应该住人,应该全部腾出来;也有专家说,土楼里一定要住人。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胡大新自己的答案是:“楼里一定要住人。其实被列为重点土楼的,根本不用担心,应该有大批人回来,吃旅游饭;而非重点土楼,则人太少,需要转移一些商铺进去。”

作为世界遗产,福建土楼与2000年申遗成功的安徽西递、宏村徽州古村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随着大量游客的到来,西递、宏村的经济生活方式慢慢从农业转变为旅游业,家家户户都开起了店铺,做起了旅游生意。有专家批评说,虽然这里的建筑本体在外观上得到了严格的保护,但是与当地传统文化密不可分的内部空间环境已逐渐消亡,他们认为这种保护并不成功。

土楼正面临同样的命运。胡大新说,“不能光保护建筑本身,土楼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和经济方式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样需要保护。”但他同时承认,“非常困难,无能为力。”

消失的土楼

与这些正在急剧转型的土楼不同,更多的土楼面临的是消失的命运。从永定到南靖再到华安,一路上随处可见衰颓的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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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于清朝乾隆年间的庆云楼与振成楼相距不远,境遇却大不相同。记者现场所见,此楼入口处堆放着一些农具,遍地都是家畜的粪便,一只刚刚下崽的母狗虎视眈眈。进到屋内,二楼已经破旧不堪,走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一间房门上贴着年画,上面写着宣传语-“保护文化遗产,守护精神家园”,但屋内却是人走楼空,一片狼藉。

76 岁的林先灿站在底楼拌鸡食,他有些耳聋,大声介绍,“我没读过书,以前种地,现在种不动了??孩子们早搬出去了,不愿意住,嫌脏。”对土楼的未来,他并不在意,“这里没什么人了,都不要这个土楼了,没人住就都烂掉了。”

40 岁的李亨雄说,“从出生就开始住土楼,早住烦了,谁还愿意住啊!”李亨雄原来住在洪坑村村口的环兴楼,和楼里大部分的居民一样,如今他也搬到旁边新建的土楼里。12 年前他开始跑摩托车运输,每天守候在洪坑村口等客人。

李亨雄说,“土楼里住的都是老、弱、病、残。在永定,90% 的男人都外出务工,多半从事木工或者水泥工。” 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没人愿意回来,土楼位于好地段才有钱,有钱就有一切,环境好有什么用。”

在永定,一种普遍的观点是:有本事的出去闯,没本事的留下来。本事最大的去深圳、厦门,差一点的到福建龙岩市,再差一些的到县城,最差的也要到乡镇??“无人居住的土楼不多,但已经慢慢出现了,在那些非世界遗产的区域,有不少土楼正在逐渐消失。”胡大新说。

胡大新的老家位于永定南部下坪村,这个村落正在慢慢消失,大部分居民都搬迁到临近的集镇上,剩下的土楼的命运就是毁损、坍塌。而他居住的永定县城,原本所有的建筑都是土楼。改革开放之后,大量的土楼被拆除,现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高楼林立,很难再找到土楼的踪迹。

在申遗的“六群四楼”里,年代最近的当属初溪土楼群的善庆楼,1978 年开建,次年完工。据胡大新介绍,就永定县而言,1990 年之后,已经很少有新的土楼动工。

世遗委员会对土楼的评价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集居住和防御功能于一体的山区居民建筑的福建土楼,体现了聚族而居的根深蒂固的中原儒家传统观念,更体现了聚集力量、共御外敌的现实需要。

这个评语恰恰说明了土楼今日的命运。胡大新说,“整个家族聚居的大型土楼,可以断定今后将不再有人兴建。现代人的追求和传统不一样了,不再有人喜欢大家族聚集在一起了。”